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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笔

民国二十六年的上海,入秋以后总下雨。

沈衍第一次见到陆望,是在法租界边上一家馄饨摊。

那天也下着雨,摊子上就一张桌子空着,两个人同时坐下来,对望了一眼。沈衍穿灰布短褂,陆望穿半旧的中山装,都淋了一身,都没带伞。摊主端上两碗馄饨的时候,两个人几乎同时说了一句"多加醋",然后愣住了,然后都笑了。

那顿馄饨沈衍请的客。陆望要掏钱,他摁住了:"你兜里那点碎毛票子我看见了,别逞强。"

陆望也没客气,说:"那下次我请。"

就有了下次。

他们都住在虹口一带,相隔三条弄堂。沈衍在码头上给人扛货,是明面上的营生。陆望说自己在一家洋行做文书,朝九晚五。两个人谁都没多问对方的来路——在这个年头,不问是一种礼貌,也是一种默契。

其实该问的都写在脸上了。

沈衍左手虎口有一块老茧,不是扛货磨的,是握枪握的。陆望写字时偶尔会换一种坐姿,脊背挺得像受过军训的人。这些东西两个人都看见了,都没提。

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有个能说话的人,就没那么难熬。

沈衍记得很多小事。比如陆望吃面条的时候一定要把葱花全挑出来,一根不留。比如陆望字写得好看,正楷,一笔一划的,他说小时候被先生打手心打出来的。比如有回沈衍咳嗽了一个礼拜,陆望不知从哪弄来一包川贝,硬塞给他,说是同事不要的,别浪费。

沈衍没信。川贝很贵,洋行文书也不富裕。但他没拆穿,把药收了,那天夜里对着窗户吃了三颗,觉得苦,又觉得不那么苦。

入冬以后,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。要么在馄饨摊,要么在弄堂口的老虎灶泡碗茶,要么就在苏州河边走一走。陆望话不多,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,像月牙。

沈衍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,他自己说不清。

也许是某天两个人在苏州河边坐着,陆望靠着桥栏杆睡着了,头歪过来搁在了他肩膀上。沈衍没动。他看着河水发呆,看了多久他不知道,只记得陆望头发上有一股很淡的胰子味。

也许是那次下大雪,陆望跑来找他,脸冻得发红,递过来一个纸包——两个烤红薯,还烫手的。"路上看见的,想着给你带一个。"沈衍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,凉的。

也许更早。

他不敢细想。这年头连活下去都不容易,多余的念头是要害人的。更何况他是什么人,他自己清楚。

但他还是没忍住留了一样东西。

陆望有一回在摊子上随手写了几个字,用的是沈衍买的一沓草纸、一截铅笔头。写完就丢那儿了。沈衍收摊的时候看见那张纸,上面写的是"春风又绿江南岸",字好看得像刻上去的。他把那张纸折了三折,塞进内衬口袋里。

一直放到死都没拿出来过。


十二月的一天,陆望在弄堂口等他。

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,一包油墩子,一包萝卜丝饼。两个人蹲在路灯底下吃,嘴里呼着白气。

"沈衍,你字那么难看,想不想学?"

"去你的,我那叫有个性。"

陆望笑了。笑完了又认真起来:"真的,我想送你一支钢笔。我上回在四马路一家文具店看见一支,墨绿色的,笔尖很细。配你。"

"我又不是学生,要钢笔做什么。"

"你不是说想学写信吗?总用铅笔头像什么话。"

沈衍嚼着萝卜丝饼不说话。他确实说过想写信,但没说想写给谁。其实他也没有什么人可写。也许他只是想学会陆望那种好看的字——虽然这辈子大概也学不会。

"行吧,你要送就送。"

"后天。"陆望伸出两根手指,"后天发了薪,我去买。到时候你请我吃馄饨,算扯平。"

沈衍说好。

他们分手的时候,陆望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:"沈衍——别忘了啊,后天馄饨摊见!"

沈衍冲他摆了摆手。

弄堂的灯光昏黄,陆望的背影走进去,越来越小。沈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直到那个影子拐了弯,才把手放下来。

回到住处他没开灯,坐在床边抽了半根烟。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信封——三天前就送到了,他一直没敢看。

信封上没有署名。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和一张照片。

纸条上写:目标代号"元白",国民党军统上海站联络员,近期活跃于虹口一带。十二月十五日之前清除。附配合人员一名,接头暗号另行通知。

沈衍把照片翻过来。

他的手开始抖。

照片上的人穿军装,年轻,脊背挺直,目视前方。不笑的时候棱角很分明,和他认识的那个爱吃馄饨、会写好看的字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,不太一样。

但就是他。

沈衍把照片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他坐了整整一夜,烟抽完了一包。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,把烟盒丢进垃圾桶里,去洗了一把脸。

镜子里的人眼眶是红的。


十二月十四日,深夜。

行动定在苏州河北岸的一处仓库。情报说"元白"今晚会在这里接头。配合人员是一个代号"钉子"的人,沈衍之前没见过,接头时才碰上——二十出头,精瘦,手稳,话少。两个人各带一把枪,一前一后摸到仓库外面。

沈衍从窗缝里看见了陆望。

他穿着深色大衣,站在仓库里的一盏灯下面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像是在等人。灯光从上面打下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的表情是沈衍从没见过的——冷的,警觉的,不是弄堂口吃油墩子时的那个人。

但又是他。

沈衍握着枪,枪口对着窗户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十一月的寒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他出了一身汗。

"动手。"钉子在旁边低声说。

沈衍没动。

"动手!"钉子又说了一遍,语气变了。

沈衍闭了一下眼睛。

然后他开了一枪。

枪响的一瞬间,很多事同时发生了。

他那一枪打在了仓库的铁门上,火星四溅,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炸开。陆望的反应极快——文件袋一甩,整个人已经朝侧门翻了出去。他果然是受过训的。

钉子愣了不到一秒就明白了。他骂了一句,把枪口转向沈衍。

沈衍比他更快。

第二枪打穿了钉子的胸口。钉子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不可置信的——他不明白自己人为什么会朝自己开枪。

但钉子在倒地的瞬间也扣了扳机。

子弹从沈衍右胸穿入。

他没有立刻倒。他撑着墙站了几秒,低头看了看胸口。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很热,和外面的天气完全是两回事。

他转过头,朝仓库的方向看去。

陆望已经跑出去很远了。深色大衣的影子在河岸的暗处一闪一闪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——像那天在弄堂口一样。

沈衍靠着墙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嘴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,他咳了几下,咳出来的全是血。

他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黑暗里,笑了一下。

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就是笑了。像每次陆望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时那样笑。

挺好的。

他把手伸进内衬口袋里,摸到了那张折了三折的纸。"春风又绿江南岸"。纸已经被捂得很软了,边角都起了毛。

他攥着那张纸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河风吹过来,很冷。


陆望跑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。

他弯着腰喘了半天,手撑在膝盖上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刚才仓库里那一枪来得太突然——但打在铁门上,不是打在他身上。那声枪响反而救了他,给了他反应的时间。

是走漏了风声,还是对方的人手太嫩?

他站直身体,整了整大衣,把呼吸慢慢调匀。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,很快又安静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,苏州河的水声从风里隐隐传过来。

奇怪。

他总觉得刚才有人喊了他的名字。但应该是错觉,这种地方不可能有认识的人。

陆望摸了摸口袋,文件袋丢了,但命还在。上面那边得交代,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
明天。

他想到明天,忽然心情好了起来。他还约了沈衍后天在馄饨摊碰面。薪水明天发,发了就去四马路买那支墨绿色的钢笔。他第一次见到那支笔的时候就想到了沈衍——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配他。

沈衍那家伙嘴上说不要,其实肯定高兴。他那人就是这样,什么好事都要先推三下,推完了笑得比谁都开心。

陆望想到那个画面,自己先笑了。

大冷天的,一个人站在弄堂里傻笑。他搓了搓手,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加快脚步往家走。

后天就能见面了。

他要看沈衍接到钢笔时的表情。一定很好看。


*(全文完)*